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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人的时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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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旗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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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批评的场域在不断裂变。从传统杂志到互联网,再到新兴的移动终端,电影评论的秩序在不断地变动整合。经过十年“衰变”,网络影评人已完成了身份转型,他们不来自学院,不来自体制,来自于网络和民间,现在,他们成为电影批评的重要参与者。媒体和读者不再怀疑他们是否具有合法性、权威性,坦然地把话语权交给了他们。最近几年,许多学院知识分子呼吁重视网络影评,呼吁重建电影批评的体系和权威 。这些声音表达了两个诉求,一方面对网络影评的嘈杂和无序充满焦虑,另一方面对新一代影评人充满期待和要求。我认为学院对网络的“隔空喊话”,不是体制对江湖的“招安”,更是强调批评的紧迫感和责任感。批评的话语权交接已经开始了。过去,学院批评家只是坐在电脑前读一读网络影评人的文章,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问题。或许再过十年,在整个电影批评的版图上,学院批评家只占很小一部分,大部分读者在阅读新媒体下成长的批评家。

八十年前,夏衍呼吁影评人应该以注释家、解剖者、警告者、启蒙人的姿态,去创造观众,同时要用专业知识和进步的世界观成为导演们的诤友和向导 。五十年后,钟惦棐则期待影评人不仅要有广博的知识和批评的自由,更要让批评写作本身显现出人格与生命的底色 。他尤其说到,“我以为要以批评景气起来,首先是批评者摒弃新的世故” 。反观历史,尽管不同的时代对影评人的要求不同,更有恒定不变的诉求。我们应该把最近几年对网络影评的争论置于历史中考量,其本质不是学院与网络的身份和话语权的对垒,核心还是夏衍、钟惦棐所说的影评人的素养和作为。无论什么时代,影评人应该具备专业知识,这一点,网络影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学院批评家做的更好,但同时也要有使命感和超越精神。批评家有个人的世俗欲望,更有应尽的时代职责。批评方法和价值观可以多元并存,但批评家的使命感不可丢弃。

我认为,从网络作家变成影评人,只是第一步,网络影评人即将面临的考验是从影评人转变为知识分子,通过电影批评履行新一代知识分子的职责。从这个角度看,新一代影评人现在只是“名”就了,“功”还没有成。作为职业,他们找到了谋生处世的手段,受媒体和读者的信任,获得电影业界的关注。他们有自己的方式去维护独立性和批评家的尊严,从依靠稿费生活的写手变成能够独立生存、自由发言的批评家。但是,影评还是一项事业。赶场看电影、参加推广活动、拿红包写评论、为发行公司做策划,这是一个影评家的事业吗?这是影评人的理想和初衷吗?网络影评人以其才华和个性被读者认同,但时至今日,很多影评人养成了钟惦棐所说的“新的世故”,他们在各种场合都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相互攀比红包和稿费,在酒桌上交换八卦,用无关痛痒的小批评、小抱怨换取虚伪的赞扬,这些所作所为离批评的精神越来越远,离名利的角逐却越来越近。萨义德说,“真正的知识分子在受到形而上的热情以及正义、真理和超然无私的原则感召时,叱责腐败、保卫弱者、反抗不完美的或压迫的权威,这才是他们的本色。” 网络影评人获得了合法身份,拥有评论阵地和忠实的读者,这来之不易,所以才更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时代的使命。真正的批评家是面向未来的,通过批评引领时代的方向。这种对身份的满足和处世的精明是远远不够的。每个影评人都有自己的小舞台,但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大舞台。在小舞台上,影评人之间似乎难分伯仲,但在大舞台上却高下立判。我希望成功的网络影评人,在提笔落笔之间,心中不要忘记:历史注视着我们。

从这个角度看,我认为网络时代的影评人要完成向知识分子的蜕变,要留心几个问题。

其一,影评人应该秉承知识分子的开放性,善于对话和包容,这对于“知识分子-影评人”来说至关重要。影评人不能闭门造车,只研究电影,只看电影本身,排斥其他的方法和角度。影评人要关心电影本体,但不能只关注电影语言本身。事实上,只评价影片的视听语言而完全不谈及内容的影评是不可能的。电影往小了说,是一门艺术,往大了说,是一个对话场域。艺术与娱乐、精英与大众、影评人与知识分子、文化与工业展开对话的场域。影评人可以不与其他领域的专家对话,但是你无法回避别的领域的专家要与你对话。有时候,“电影本位主义”成为影评人固步自封的借口,他们只在电影语言体系和电影史内部去谈论电影,不愿意参与时代的对话。新媒体通过算法把人们根据趣味聚合起来,所以网络影评容易形成小圈子。萨义德也说,“知识分子总是处于孤寂与结盟之间”。在这个意义上,“知识分子-影评人”应该包容,影评人可以“党同”,但不该“伐异”。当你有了合法的、安全的身份,能心安理得地对影片指指点点并享受崇拜的目光时,不要总是环顾左右。电影批评不怕有小圈子,小圈子是知识分子的历史常态,怕的是彼此攻歼、相互诋毁。影评人最好不断追求在写作上超越竞争对手,在观点上说服反对者,而不是相互冷嘲热讽、人身攻击。

其二,影评人应该保持对时代和意识形态的警觉。影评人不仅是明星评论家,更是知识分子,应该对权威说法、主流观念怀有质疑。罗马有句谚语:国民的安危是最高的法律,意思是说,在每个职业的既定规则之外,都有更高的使命。影评人应该戳穿因票房连年递增、电影产业发展带来的虚假职业优越感,正视时代问题。影评人可以为电影产业分忧解难,但为电影公司出谋划策不是影评人的义务,也不是影评的核心工作。电影批评不必然去引导电影消费,尽管在影评的黄金时代,某个著名影评人能够改变影片的票房和口碑,这可能体现出批评的效力,但不是电影批评的内在要求。香港影评人舒琪说:批评是民主的基石,当爱(电影迷恋的影评)与美(学院派的影评)都不再是理由时,民主(社会批评的影评)可能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影评人的存在不是为了“解释”电影,而是鲜明地反对功利性原则任意“征用”电影的意义,反对试图在电影与观众之间审查电影创作、摆布电影阐释、控制电影效果的那些权力。在这个意义上,影评人在建构电影艺术和自由的写作艺术之外,也在从事一种对抗性工作,并通过这种对抗性获得了伏尔泰所说的批评是“第十缪斯”的尊严。“知识分子-影评人”反对各种形式的愚弄和暴政,抵御“阐释的暴力”或“暴力的阐释”,拒绝对电影的滥用,表现出对占有统治地位的观念的反抗。从这个角度来看,影评人必须独立,而且尽最大可能争取完全独立。独立性是影评与各种形式的功利主义做斗争的基础。可惜的是,新一代影评人往往被各种权力、集团轻而易举地俘虏和收编,争先恐后地成为政治审查的辩护人、二流导演的食客、电影发行公司的顾问⋯⋯当然,影评人不是要充当罗宾汉,无时不刻地借题发挥,攻击政治和人心,但是要保持警觉,不被似是而非的见解或约定俗成的观点所迷惑。特吕弗在谈到巴赞为什么算得上是“作者-影评人”时说,“因为巴赞写的负面评论文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写的赞美性文章都更好地描述了电影” 。真正的批评能通过负面思考获得难以寻获的启迪。影评人应该心怀坚定的使命感,在字里行间贯彻批评的尊严。

电影批评的另一个使命是维护不同文化等级之间的平衡。今天我们面临非常复杂的文化等级系统。人们需要有人告诉他:哪些影片是应该看的,哪些影片的艺术成就高的,哪些是有趣的。这种“筛选”似乎得出一些具体的结果,其实在生产一个“等级秩序”,以及这个“等级秩序”奉行的价值尺度。西方有一整套电影评价体系,除了票房这个最明确的工业评价指标,还有电影节、电影奖、电影杂志、电影教育和电影学术所建立的各种等级秩序。《电影手册》的十佳影片、戛纳电影节、奥斯卡名单等,都是文化等级的生产系统,向影迷输出“经典影片”,以彰显某种标准和立场。电影与文学不同,文学经典需要一定的历史过程才能被认定,而电影的经典化几乎就是与其所在的时代同步进行的。影评人不像观众那样与电影自由而平等地生活在一起,他们是与各种晦暗不明的电影等级体系打交道,根据这样或那样的等级规则,划分电影的优劣和重要性,与以市场、票房为标准的商业等级体制相抗衡,避免优秀的影片被商业机制和主流意识系统所淘汰和遗忘。所以,追求某种绝对平等的电影批评是错误的,任何具体的电影批评都不可避免地卷入某一个关于电影的等级系统中。在这个意义上,影评人的使命就是揭示影片与影片之间、导演与导演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不平等。

影评人还要征服媒体。很多影评人本能地排斥媒体,认为大众媒体本身有着无法摆脱的堕落和庸俗倾向。有些影评人正相反,对媒体的强大权力毫无原则地让步和屈从。影评人应该正视电影所处娱乐话语环境,嘈杂、浮躁、喧嚣,这是影评现场的原生态,反反复复地牢骚不满,对于批评来说毫无意义。从记者的新闻报道到公关公司的推广文案,从电影网站上激烈的争论到微博水军之间的明争暗斗,影评人与大学教师的区别在于,他必须在公共空间发表观点,他必须接受复杂的话语环境,他必须善于利用媒体的特性发出自己的观点,他必须直面网络上扑面而来的话语冲撞和短兵相接。在电影批评史上,每一个著名的影评人背后都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媒体,特吕弗与《电影手册》,罗杰·伊伯特与《芝加哥太阳报》,安德鲁·萨里斯与《电影文化》和《村声》,宝琳·凯尔与《电影季刊》、《视与听》等等。美国影评人文森特·坎比就坦言,他的影评之所以威力无穷,绝不是靠他个人的力量 。法国学者埃莱娜·艾克研究了二十世纪法国知识分子与媒体的关系,认为知识分子与媒体之间始终处于一种合作和竞争的关系中 。很显然,在全媒体时代,不再有麦克风会争先恐后地伸到你的面前了,影评人必须放下道德君子的矜持,积极地回应媒体的诉求。

影评人的另一个使命是维护语言的高贵。这听上去匪夷所思。每个影评人都诞生在一种语言中,多数人一辈子就活在这个语言里,这个语言就成为他知识活动的重要媒介。我认为,与其在评论中盲目地鼓吹民族主义,不如在批评中善待自己的民族语言,让汉语在批评中变得更加高贵,充满理性,又能准确传递每个人独特的感性世界。一个充满独特见解的批评家能够赋予他赖以存在的语言以特殊的声音和韵味,而网络上常见的语言暴力则正相反,为了追求快感和宣泄,不惜抛弃语言的尊严。优秀的影评语言不见得充满高深莫测的理论术语,而是富有强烈活力的语言实践。美国影评家罗杰·伊伯特在谈到这个问题时,认为在大众媒体上写影评,“是一种在底线和更高的目标之间寻求平衡的行为” ,好的影评人就像进行腹语表演,他们懂得的不止这些,却要装出不太了解的样子,才能让更多人读懂影评传达的观点和判断。“有些影评人写出来的东西,只有他的同行才能理解,他们也没比前者诚实多少,因为他们貌似向着几百万人发出了讯息,但却只有其中几百人能够理解。” 网络影评人在追求理性地阐述观点时,往往忽视语言的素朴和美感,钟惦棐就提出影评本身也应该成为艺术品。电影批评主要是对电影作品进行准确的描述和深入的分析,但电影批评也可以创造,这种创造性来自于批评家的个人智慧与作品独特性之间神秘的迷狂作用,更来自于批评家运用他富有特色的语言天赋精彩地传达他的理性和激情。影评不能成为诗,但影评可以向着成为诗的方向努力前行。

当然,影评人只是展现语言的精妙和熟练的批评技巧是不够的,还应该比观众更能敏锐地察觉出电影所隐含的时代变化,这种变化可能是真正的进步。詹姆斯·乔伊斯在《青年艺术家画像》中定义了美的三个特征:完整(intergritas)、和谐(consonantia)和光辉(claritas),我们相信每个导演都力求让作品做到“完整”,观众必然去自行解读作品的“和谐”,但唯有影评人才能让电影呈现其灼人的光辉。如此说来,影评所做的,是有那么一天,有些人突然想到:影评人这种力图寻求在艺术与科学之间、在良知与智慧之间获得平衡的工作,哪怕看上去不那么成功,可是也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努力。

(发表于2014年第1期《电影艺术》,发表时有删改。)

 

 

来源:http://weibo.com/p/1001603775706562719659

2条回复

1
向日葵和猫

码这么多字,有时间出去看场电影多好

2
lves

影评人=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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