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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临终的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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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已经去世21年了。21年前,我大学毕业前的那个春节,她生了胰腺炎,被误诊为肠胃炎,拖延了几日之后,胰腺坏死,再开刀,已经救不回来了。那时候还不时兴医闹,医生还是一个崇高的职业。全家人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在痛苦中离去。


我从外地几经辗转买到火车票赶回来时,看到她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忍不住跪在地上痛哭。她看到我,却非常平静,精神也非常好,如果不看那些管子,仿佛她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我心里带着一丝侥幸,陪她度过了一个祥和的午后。那时,她已经皈依上帝成了一个基督徒。她让我找出那本唱诗的本子,让我唱给她听。我挑了那首我唯一会唱的“平安夜”,趴在她枕边,怕别人听到,只是看着她的脸,轻声地唱。她专注地听我唱着,还跟我一起哼出声来,眼神里迸出一种奇异的狂喜的光芒,那光芒映衬得她苍白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颜色。慢慢的,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便失去意识,再也没有回来。当天下午,她就去世了。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景,有时怀疑是我的幻觉在作祟。当年那个经过22年的无神论教育的我,怎么可能充当我可怜的母亲的临终牧师呢?没有任何佐证可以证明这一点。我试图找到她当年抄录的赞美诗,印象中那薄薄的册子跟随了她去世前的两三年,但是早已湮灭不见了。或许连这也是一种幻觉?我实习时赚了一些稿费,曾给她带了一本精装本的圣经回去,她带着一种少有的对无知者的怪罪说:买错了,这本我是不能看的。我已经忘了我买的是新约还是旧约,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弄清她信的是哪一种宗教。那本黑色封皮的圣经曾经在家中一个小小的竹制书架上放了很久,后来在数次搬家中也遗失不见了。或许那也是一种幻觉吧,让我误以为我曾经和我母亲信奉的宗教有过一次不成功的交流。


我母亲绝不是那些成功人士笔下的智慧妈妈。早起看到朋友圈里转一段莫言写他母亲的教子之严的《母亲说,“儿子,你让娘丢了脸”》。我的母亲从来没有留下这样带着崇高的价值观色彩的事迹。在我童年生活的那座江淮小城里,经商与严打比理想与自由更贴近八十年代的关键词,人们生活在对金钱的渴求中,城市中到处是浪荡混世的无业青年,一不小心就打一架,捅了人,进了监狱。


母亲有四个孩子,她斗不过她生活的环境,管不住她的儿子,一直生活在艰辛与恐惧之中。从我上学开始,印象中她已十分暴躁与偏狭。她每天不停地劳作,白天在工厂上班,中午晚上回家买菜做饭洗衣服,后来还接了手工活,每天晚上在缝纫机前干到很晚。钱赚回来,又被花销在各种意外事件中,她一直没有任何存款。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年轻时开朗活泼的她变得越来越暴躁,有时我甚至不敢面对她,情愿躲在学校里,躲在课本中,让自己忘掉青春期的这些令人抑郁的周遭现实。


在她不那么狂躁的时候,我们母女保持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情感与精神的交流。她一遍遍地跟我讲述她十二岁失去母亲后独自支撑家中生活的故事,我总是耐心地听她讲,那些令人难以想象的求生故事,一个十二岁还未成年的女孩,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毅力支撑到成为一个母亲的?我听她讲述的时候,并不觉得可怜,只觉得她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前几日的一个夜半,我打开那个著名的微信公共号“读首诗再睡觉”,听到那首金惠顺的《关于生女儿那天的回忆》,瞬间被击中,“打开镜子进去,镜子里坐着母亲……”,这首诗就是写给我可怜的母亲的,那个一出生就注定受苦的母亲,以及我母亲的母亲……我简直控制不住我的泪水。我想起考上大学时,她坚持要把我送到上海去,她没有钱住旅社,就和我一起挤在窄窄的宿舍床铺上,我不知道我那些上海的同学们会怎么想,但是,一个母亲的心意,在那个窄窄的床铺上,我都得到了,也都回报了。


我庆幸,我给过她那些安慰。


2条回复

1
Mufasa

信仰自由……精神洗礼……用自我的情怀倾诉对母亲的记忆……感谢作者……我分享到了感悟!

2
Herne

宗教情怀应当从小培养,至少青年时就应接触,确立清晰的宗教观,要不年老时,终极关怀时,临时抱佛脚,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就乱了阵脚。如今老年一代,信仰迷失,灵魂迷惘,成了各种迷信传销者们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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