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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推进一个白晃晃的大厅,光线刺眼,叫人难受,我不得不把眼睛眯了起来。这样,我就看清了厅里有张桌子,在它后面坐着四个家伙,他们都是文职人员,正在看阅文件材料。另一些囚犯都已被集中在大厅深处,我们得穿过大厅去与他们会合在一起。他们之中有几个是我认识的,其余的大概都是外国人。排在我前面的两个,都是圆圆的脑袋上长着金黄色的头发,颇为相像,我猜想他们都是法国人。矮小的那一个,不停地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他显然很焦躁紧张。


就这样耗了将近三个小时之久;我被搞得昏昏沉沉,脑子里一片麻木,空白;不过,大厅里很暖和,使我感到很舒服,因为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以来,我们一直冷得在打哆嗦。看守们领着囚犯一个个来到那张桌子面前。那四个家伙就讯问囚徒的姓名与职业。对大多数人的提问仅止于这两点,有时,他们也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如:“你是否参加过破坏军需品的活动?”“九日那天上午你在干什么?”他们并不听回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们不时一言不发,眼睛直瞪着前方,然而又开始写写画画。他们问汤姆他是否确实在国际卫队里服役过;汤姆不能否认,因为曾经从他上衣里搜出过有关的证件。对余安,他们什么也没有问,但是,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之后,他们在纸上写写画画了好久。


“我的兄弟若塞才是无政府主义者,”余安这样对他们说,“你们知道他已经跑了,至于我,我不属于任何党派,我从来都不过问政治。”


那几个家伙不作回答。余安又说:


“我没有犯任何事,我不愿意代替别人受罚。”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一个看守制止他说下去,把他带走了。于是,轮到了我:


“你名叫马普罗·伊比埃达?”


我回答说:“是的。”


其中一个家伙瞧了瞧卷宗,向我发问:


“拉蒙·格里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从六日到十九日,你一直把他藏在你的家里。”


“没有的事。”


他们写了记了一阵,看守们叫我出去。在走廊里,汤姆与余安在等着我,他们两旁各站有一名看守。我们一起往前走,汤姆问其中的一个看守: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看守反问他。


“这是一次讯问还是一次审判?”


“这是审判。”看守回答说。


“是吗?他们会把我们怎么办?”


看守冷冷地回答他:


“判决会在你们的牢房向你们宣布。”


用来当牢房关押我们的,实际上是医院的一间地下室。由于穿堂风,那里面冷得很厉害。整个夜里,我们都冷得发抖,在白天,也好不了多少。前五天,我是在总主教府的一间牢房里度过的,那是一个地牢,大概是在中世纪时期造的,由于囚犯很多,关押的地方太少,他们就把犯人随处安置,顾不得是什么地方。离开那个地牢,我并不觉得可惜,因为我在那虽未受冷挨冻,但单独囚禁时间长了,简直就叫人精神上难以忍受。关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我毕竟有同伴。余安沉默寡言,因为他一直陷于恐惧之中,何况,他年纪太轻,没有多少话可说。汤姆倒是一个健谈的人,而且,他精通西班牙语。


在地下室里,有一条长凳,四只草垫。看守们一把我们带回来,我们就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干等着。过了一会儿,汤姆开口了:


“我们完蛋了。”


“我也这么想,但我认为他们对小家伙是不会怎么的。”我说。


“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向小家伙问罪,他只不过有一个当了战士的兄弟,仅此而已。”汤姆说。


我瞧了余安一眼,他那样子就像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汤姆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他们在萨拉哥斯是怎么干的吗?叫犯人躺在公路上,用卡车在犯人身上开过去。这是一个摩洛哥籍的逃兵告诉我们的,他们说用这个办法可以节省子弹。”


“这可不省汽油。”我说。


我对汤姆有些恼火,他不该讲这种事。


他可偏要继续讲下去:“一些军官在公路上走来走去,监督执行,两手插在口袋里,嘴上叼着烟。你以为他们会帮那些被压的人早点断气?甭想!他们把那些人扔在那里叫喊,有时要叫喊个把钟头才死。那个摩洛哥人说,头一次见到的时候,他恶心得差一点要呕吐。”


“我不相信他们在这里也那么干,”我说,“除非他们真的缺子弹。”


光线从四个气窗与一个圆洞里射进来,那个圆洞开在地下室的顶上,朝向左边,可以直接望见天空。上面的洞口平时有一个圆盖封着,正是从这个洞口,人们把木炭往地下室里倒。在洞口的下面,还残留着一大堆炭屑;这燃料本来是给医院取暖用的,但是,战事一起,病人全都撤走,这堆没有用过的炭就留在那里。下雨时,如果上面没有把圆盖盖上,雨水就直接落在炭堆上。


汤姆开始颤抖起来。


“真见鬼,我打起哆嗦来了,”他说,“你看,停了一下又打起来了。”


他站了起来,开始做做体操,每做一个动作,衬衣都张了开来,露出他雪白而多毛的胸膛。他又躺在地上,举起两腿,在空中作剪刀式的动作,这使我看到了他肥大的屁股在发抖。汤姆是一条结实的汉子,但他脂肪过多。我想像着,枪弹或者刺刀不久就要穿进这一大堆软乎乎的肉里,就像穿进一大块黄油里一样。如果他身材干瘦,我就不会有此想像。


我并不确切地感到寒冷,但我的肩膀与胳臂都失去了知觉。我不时觉得自己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于是,我开始在周围找我那件上衣,这时我突然记起他们没有把上衣还给我。这更叫人心里感到窝囊、痛苦。他们经常拿走我们犯人的衣服,分给他们的士兵,只让我们穿着衬衣,而给我们穿的裤子,则是住院病人在炎热盛夏穿的那种布裤。过了一会儿,汤姆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坐在我的身边:


“你暖过来了吧?”


“真见鬼,还没有暖过来,但是我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


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一个军官带着两个长枪党的家伙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他问看守:


“这三个人名叫什么?”


“斯丹波克,伊比埃达,米尔巴。”看守回答。


军官戴上他的夹鼻眼镜,看着他的名单说:


“斯丹波克……斯丹波克,在这里,你被判处死刑,明天早晨枪毙。”


他又继续看他的名单。


“其他两人也判处死刑。”他说。


“这不可能,”余安说,“决不会有我。”


军官以惊讶的神情瞧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余安·米尔巴。”


“没错,你的名字就在上面,你被判处死刑。”军官这样说。


“我没有犯任何的事。”余安说。


军官耸了耸肩膀,转过身来对着汤姆与我。


“你们是巴斯克人吗?”


“谁都不是巴斯克人。”


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们告诉我,这里有三个巴斯克人。我才不浪费时间去找他们。那么,你们当然是不愿意要神父的罗?”


我们根本没有搭理。他又说:


“有一个比利时医生待会儿就来,他被批准来跟你们一起度过今夜。”


他行了个军礼,走了。


“我刚才跟你是怎么说的,咱们全齐啦。”汤姆说。


“是的,”我说,“这对小家伙,未免太狠了。”


我这么说是为了表示我的公正,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小家伙。他的脸面特别嫩,恐惧与痛苦却使那张脸变了形,毁了他面孔原有的轮廓。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娇弱型的小男孩,颇能讨人喜爱;而现在,他的样子却像一个年老的男妓,我想,即使他被释放,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变得年轻。对他表示一点怜悯,那倒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我讨厌怜悯,而他又一直使我反感。他听了判决后,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变成了死灰色,他的脸、他的手都变成了死灰色。他又坐了下来,圆睁着两眼,盯着地面。汤姆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想去挽小家伙的手臂,但他满脸厌烦,猛然把汤姆甩开。


“随他去吧,”我低声地说,“你瞧,他马上就要哭了。”


汤姆勉强地听从了我的话;他本来很想去安慰小家伙;这样可以使他为别人的事操心,而不至于想到他自己。但这却正造成我的烦恼:我之所以从未想到过死,是因为我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而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摆在面前,此时此地,除了想到死以外,别无他事可做。


汤姆又说话了:


“你杀过人吗?”他问我。


我没有答话。他就告诉我,从八月初以来,他杀过六个人;他并不了解我们面临的处境,我看得很清楚,他是故意不去了解的。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我寻思着,惨遭此难,是不是会很痛苦,我想到了子弹,想像着他们一阵滚烫的弹雨如何射进我的身体。所有这些想像,与真实情景是两回事;我很镇静,因为我毕竟还有整整一夜去理解死亡。过了一会儿,汤姆停止说话了,我从眼角眄了他一眼,我发现他也变成了死灰色,样子很凄惨;我想:“事情开始了。”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下来了,昏暗微弱的光从气窗透进来,那堆煤炭在天空下形成黑污污的一大堆;从顶板上的那个圆窟窿朝外望,可以看见一颗星星,今夜将是晴朗而寒冷的。


地下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两名看守。他们身后跟进来一个金黄头发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哔叽军服。他向我们行了个礼:


“我是医生,”他说,“我被批准在今晚这个痛苦的时刻来给你们提供帮助。”


他的语音清晰悦耳。我对他说:


“你来这里要干什么?”


“我听从你们的吩咐。我将尽我的可能,减轻你们在今夜几个钟头里的精神负担。”


“你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医院里还有好些别的犯人,整个医院都关满了犯人。”


“我是被派到这里来的。”他含含糊糊答了一句。


“哦!你们爱抽烟吧,嗯?”他赶忙改变话题,“我有香烟,还有雪茄。”


他给我们递上英国香烟与上等雪茄,但我们拒绝了。我直盯着他的眼睛,他显得很不自在。我对他说:


“你来我们这里不是为了同情怜悯。而且,我认识你。我被捕的那天,我看见你在军营的院子里同法西斯分子在一起。”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突然之间不知是什么抓住了我,我忽然对这个医生的出现毫不感兴趣了。在平日,当我盯住一个人以后,我是绝不会放开他的。可是现在,我却连说话的愿望也丧失了;我耸耸肩,挪开我的眼睛。过了一小会儿,我抬起头来,那医生正带着好奇的神情在观察我。两个看守坐在一个草垫上。那个瘦高个子看守彼得罗在转动自己的两个拇指,另一个看守不时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以防打瞌睡。


“你要点灯吗?”彼得罗突然问医生。医生点头作肯定的表示。我想,他的智商大概跟一段木头同样多,但毫无疑问,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从他那双又蓝又冷的大眼睛来看,我觉得他之作恶造孽主要是因为缺乏头脑。彼得罗走了出去,很快就端着一盏煤油灯回来了,他把灯放在长凳的一角。灯光昏暗,总比没有好,昨天夜晚,他们就是让我们在黑暗中度过的。油灯在地下室的顶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对它,我凝视良久,心醉神迷。一会儿,我突然清醒过来,那光圈消失了,我觉得自己被一沉甸甸的大物压在下面,这大物既非死亡的概念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无以名状的东西。我的两颊像火一样在燎烧,我的脑袋也在疼痛。


我晃动晃动身躯,打量我的两个同伴。汤姆两手抱着头,我只看得见他白胖白胖的颈项。小家伙余安的样子更是可怜,他张着嘴,两只鼻孔也在发抖。医生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好像要安慰他,但他的眼睛仍是冷酷的神情。接着,我看见这个比利时人的手偷偷地沿着余安的手臂摸下去,直到他的手腕。余安任他这样做,毫无反应。比利时人用三个指头捏着余安的手腕,脸上带着心不在焉的神情,不时,他稍为后退一点,略事转动身躯,用背对着我,挡住我的视线。但我身往后仰,就看见了他掏出他的表来,一边计时,一边紧捏着小家伙的手腕不放。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指,让余安那毫无生气的手掉了下来,他走了开去,靠着墙壁坐下来,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某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记录下来以备忘那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记事本,在上面记了几行字。“这个卑鄙的家伙,”我愤怒地想,“只要他来按我的脉,我就要给他狗脸上一拳。”


他没有到我跟前来。但我感觉得到他在注意我。我抬起头来,也瞧着他。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对我说:


“你没有发觉,这里,大家都冷得在打哆嗦吗?”


他的样子好像感到很冷,他的皮肤变成了紫色。


“我不冷。”我回答他说。


他仍然继续注视着我,带着冷酷的眼光。突然,我明白了,我用手去摸自己的脸,我发觉自己已被汗水湿透。在此地下室,正值严寒季节,冷空气不断流通,而我却在出汗。我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由于出汗,头发已黏结得像毛毡;这时,我又发觉,衬衫也湿了,扒附在我的皮肤上:原来我出汗至少已有一个钟头之久,而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但这却逃不过这个比利时猪猡的注意;他早就看见汗珠在我脸上滚动,他一定这样想过:这是准病理的精神恐惧状的表征,同时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处于正常状态并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他感觉到冷,他没有出汗。我真想站起来,走过去把他的狗脸打得稀巴烂,但是,我刚动了一下身子,我的羞恼与愤怒就消散了;我又颓然在长凳上坐下,心里无情无绪,一片漠然。


我只满足于用手帕揉擦我的脖子,因为现在我感到汗珠从头发里流到了颈项,使我觉得很不舒服。不多久,我就放弃了揉擦,擦也没有用,我的手帕早已经拧得出水来了,我仍然在不断流汗。甚至屁股上也流汗,我湿透了的裤子已粘在板凳上。


小家伙余安突然开腔说话:


“你是医生吗?”


“是的。”比利时人回答。


“是不是痛苦……要很长时间?”


“哦!在……的时候吗?不,不,很快就会完的。”比利时用一种慈父般的声调这么说。


他那神情就像在安慰一个付了就诊费的病人。


“但是,我……我听别人说……经常要发射两次排枪。”


“有时的确要打两次,”比利时人点点头说,“第一次排枪可能没有命中要害。”


“那么他们要重新上子弹,再瞄准一次吗?”


小家伙考虑了一下,又用沙哑的声音加上一句:


“这可很费时间!”


他非常害怕咽气时的痛苦,他一心只想这件事,这在他那样的年纪,是很自然的。我却对死想得不多,我的汗流不止,并不是因为对咽气时的痛苦心怀恐惧。


我站了起来,一直走到那堆炭屑旁。汤姆吓得一跳,他向我投射了憎恨的一眼,因为我的鞋子发出嘎嘎声,惹得他发了火。我心里捉摸着,自己是不是也像他那样已经面无人色了,我看见他也在流汗。天空美极了,没有任何光线射进我们这个阴暗的角落,我只要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得见大熊星。但是,此时此地,我的感受与前几天完全不同了:前天,我从总主教府的那个地牢里,也可以望见一大片天空,那一天的每个时辰都唤起我不同的回忆。清晨,天空一片寒凛的淡蓝,使我想起大西洋之滨的海滩;中午,我望见太阳,就想起塞维尔的一个酒吧间,在那里我一边喝白葡萄酒,一边吃鱼与橄榄;下午,我被笼罩在太阳的阴影下,这时我就想起被深沉阴影笼罩着的半个竞技场,而另外半个竞技场却在阳光下明媚灿烂;像这样从头顶上的天空来想见世界各地,的确令人难过。而现在,我仰望天空,愿意望多久就可以望多久,天空已不再勾引起我的任何回忆。我宁愿如此。我又走回去,靠近汤姆坐下。一大段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汤姆低声说起话来,他经常需要说话,他不说话,就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我想,此时他是在对我说,可他并没有瞧着我。毫无疑问,他是害怕看见我这副面无人色、汗流不止的样子,我们俩人一模一样,彼此可以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形象,比两面镜子更糟。他瞧着比利时人,那个活着的人。


“你明白吗?你,”他说,“我,我搞不明白。”


我也低声说起话来,我也望着比利时人。


“怎么,有什么事?”


“我们马上就会碰见我也弄不明白的事。”


在汤姆周围发出一股特别的气味。我觉得我的嗅觉这时对气味比往常更为敏感,我冷笑着说: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


“这事不大清楚,”他固执地说,“我倒很想鼓起勇气,但至少得让我知道……你说,先要把我们带到院子里,是吧,接着他们就在我们面前排成一行。他们有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总有五个或者八个吧,不会更多了。”


“好的。就算他们有八个,头头会对他们喊一声:瞄准,我就看见有八个枪口对着我。我想,到那时我一定想往墙里钻,我会使尽全身的力气用背脊去钻那道墙,墙顶着我,我钻不进去,就像在噩梦中那样。所有一切,我都想像得出来。啊,你真不知道我多么能想像所有的这一切。”


“得啦!”我对他说,“我也想像得出。”


“那一定很遭罪。你知道,他们专瞄准眼睛和嘴巴,把面孔打得稀巴烂,”他恶意地这么说,“我现在就已经感觉到那些伤口了;一个钟头以来,我的脑袋和脖子都感到疼痛,这并不是真正的疼;但比真疼更糟,这是我将在明天早晨遭受的疼痛。可在那之后又怎么样呢?”


我很理解他想说的是什么,但我装出不理解的样子。至于那种挨枪子的痛楚,我也感觉到了,在我的身体里,仿佛有那么一簇小伤口在隐隐发疼。这种感觉,我很不习惯,但是我和他一样,不把这看得很重。


“在那之后,”我狠狠地这么说,“你就入土呗。”


他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但眼睛始终盯着比利时人。比利时人好像没有在听。我知道这家伙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我们想什么,他不感兴趣,他来是为了观察我们的身体,我们活生生被死折磨的身体。


“这就真像在噩梦里一样,”汤姆说,“你想思索点什么,你什么时候都觉得就要达到目的了,就可以进行理解了,但思绪一下又溜走了,你再也找不到它,它丢失了。我对自己说,在那之后万事皆空。但我竟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有好些次,我几乎能够理解了……但思绪又再次丢失,我于是又重新开始去想疼痛,去想子弹,去想放枪声。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发誓:我绝不会神经失常。但是也有不正常的情况。我竟看见了自己的尸体。这本来不是不可能的,但是,看见我的尸体的,却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眼睛。看来,我必须做到再进行思索,思索在那之后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东西,而世界仍然为活着的人们继续存在。巴普罗,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思索这个。你可以相信我,我过去也曾彻夜不眠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但是,现在这件事完全不同,它突如其来,我们没法事前有所准备。”


“闭嘴,”我对他说,“你要我叫一个神父来听你的忏悔?”


他不答话。我已经注意到他渐渐在用一种毫无表情的声音自居为预言家在说话,并把我称为巴普罗。我很不喜欢这样,但是,看来爱尔兰人皆都如此。我模模糊糊觉得他身上发出了尿臭。实际上我对汤姆一直并无好感,我也看不出为什么仅仅由于我们将一道去死我就要对他增加好感。如果是同别的人,情况就不同了,譬如同拉蒙·格里,情况就会不同。但是,在汤姆与余安之间,我却一直感到孤独。我倒觉得这样更好些,因为,如果我跟拉蒙在一起,我也许会多愁善感。然而,现在我却坚强得可怕,此时此地,我要继续保持这种坚强。


他不断喃喃自语,心神恍惚。他说话肯定是为了避免进行思索。他身上发出冲人的尿味,就像害前列腺疾病的老人那样。当然,我是同意他的意见的,他所讲的那些,我也可以讲,因为,我们的死亡并不是自然而然的。自从我肯定非死不可后,就再没有一件东西在我看来是自然的了,这堆炭屑、这条长凳、这彼德罗的那张狗嘴,没有一件是自然的。只不过,我不高兴去想汤姆所想的那些事。而且,我很清楚,整个夜晚,差不多每隔五分钟,我们都同时想着同样的事,同时流着汗,同时打哆嗦。我偷偷地瞧他一眼,第一次觉得他很奇特,他已经把死亡摆在他脸上了。我的自尊心也感到受到伤害:二十四个小时以来,我生活在汤姆的旁边,我听他说话,我也对他说话,而我又知道,我俩之间毫无共同之处。现在,我们却像双胞胎兄弟那样相像,仅仅因为我俩将一道去死。汤姆抓住我的手,但眼睛并没有望我:


“巴普罗,我问自己……我问自己,人是不是真的会消灭?”


我把手挣脱开,对他说:


“瞧你两只脚底下是什么,混蛋!”


他两脚之间的地上有一摊尿,从他的裤子里,尿还在不断往下滴。


“这是什么?”他惊奇地问。


“你在裤子里撒尿啦!”我对他说。


“你胡说!”他愤怒地说,“我根本没有撒尿,我没有任何这种感觉。”


比利时人走过来,他假惺惺地表示关怀:


“你觉得痛苦吗?”


汤姆没有回答。比利时人看着地上那摊尿,一声不吭。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汤姆凶暴地说,“我向你们发誓,我毫不畏惧,视死如归。”


比利时人不作回答。汤姆站了起来,走到一个角落里去撒尿,他一边走回来一边扣裤子,他又坐下来,再也不说话,比利时人又在他的小本上做记录。


我们都瞧着他,连小余安在内,我们三个人都瞧着他,因为他是一个活着的人,他有活人的姿势动作,他有活人的烦恼,他在这地下室里冷得打哆嗦,就像所有的活人在此条件下应该打哆嗦一样;他还有一副营养充足、控制自如的肉身。而我们这三个人,对自己的肉身,却已经不再有多少感觉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我很想摸摸自己的裤子,摸摸自己的两腿之间,但我不敢;我瞧着比利时人,他靠两腿支撑曲着身子,他的肌肉活动自如,而且,他还可以想他的明天。我们这三个人在这里,只是三个丧失了血肉的幽灵,我们都盯着他,要从他那里摄取生命,就像吸血鬼那样。


他终于走到小余安身边。他想抚摸小余安的颈项,是因为职业的需要还是出于慈悲为怀的冲动?如果是发慈悲的话,那也是他在整个夜晚惟一的一次。他抚摸了小余安的脑袋与后颈。小家伙任他抚摸,眼睛一直望着他;而后,突然抓住他的手,面带一种古怪的神情。小余安用两手把比利时人的手握着,这两只手可不招人喜欢,像一把灰色的钳子紧紧夹住比利时人那只红润、胖乎乎的手。我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汤姆大概也有些担心,但比利时人沉浸在对方的热情之中,他像慈父一样地微笑着。不一会儿,小家伙把这只肥厚红润的手抬到自己嘴边,张口就去咬。比利时人迅速挣脱开,踉踉跄跄退到墙前。他恐惧地注视了我们一会儿,大概突然发觉了我们和他已不是同样的人了。我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看守吓了一跳,另一个看守熟睡未醒,但他的两眼仍大大张开,露出他的眼白。


我既感疲倦又过于激动。我不愿再去想明天黎明将发生的事,不愿再去想死亡。去想,那是毫无意义的事,只会使我得到一些词语概念与一片空虚。但是,只要我试着去想别的事,我就看见许多枪口对着我。我这样体验被处死的滋味大概总有二十次以上;有一次我甚至以为是真的亲临其境了,其实只是睡着了一小会儿。他们把我拖到墙跟前,我不停地挣扎;我向他们求饶。我吓得惊醒过来,我瞧了瞧比利时人,我担心刚才我在梦里曾发出惊叫。但他在捻弄他的小胡子,肯定他未曾注意到什么。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相信还能再睡一小觉,因为我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睡了,疲倦到了极点。但我不想失去我生命最后的两个钟头:天一亮,他们就会来叫醒,我睡意犹浓地跟着他们走,我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就给毙了,我可不愿这样,我不愿像头畜生那样死掉,我想搞明白死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也害怕睡着了再做恶梦。我站起身来,在地下室里踱来踱去,并且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开始回想我过去的生活。一大堆回忆一涌而来,其中有好的回忆,也有坏的回忆——至少我从前是这样将它们分类加以称呼的。回忆中出现好些面孔与好些往事。我想起了一个小家伙的面孔,他是巴伦西亚城过瞻礼节时被牛顶死的一个新郎;我想起了我叔叔伯伯中的一个,拉蒙·格里的面容。我也想起了一些往事:我怎么在一九二六年失业了三个月,我怎么饿得差一点丢了命。我想起了我在格林纳达岛上一条长凳上度过的那一夜,那时,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上东西了,我烦躁而又愤怒,我可不愿饿死。这段回忆使我微笑起来。我过去是以一种多么狂热猛烈的劲头去追求幸福、追求女人、追求自由啊!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曾经想要使西班牙获得自由,我崇拜庇·伊·马卡尔,我参加了无政府主义运动,我曾经在好些群众大会上发表讲话,我对所有这一切都非常认真,仿佛我是永垂不朽的。


此时此刻,我有这样一个感觉,似乎我在把自己的一生摆在我的面前,并且这样想:“这真是一个弥天大谎。”这一生既然已经完了,它就一钱不值。我扪心自问,过去我怎么能够和姑娘们在一起散步、打打闹闹呢,如果我那时想像出今天自己会这么完蛋,我是绝不会动一个小指头的。我的一生就摆在自己的面前,它已经结束,就像一只口袋已经封了口,不过,装在其中的一切都并未完成。有那么一刻钟,我也试图对自己的一生作个评判。我很想对自己说,这是美好的一生。但是,我不能对我的一生做出评判,因为它只不过是一份尚未完成的草图;过去,我把我的年华都用来勾画自我永垂不朽的轮廓,反倒对什么都没有真正弄懂。眼下,我没有任何舍不得的东西,因为本来我所舍不得的东西的确有一大堆,如白葡萄酒的美味,还有夏天我在卡迪斯附近一道小湾里的沐浴,而现在,死亡已使所有一切都失去了对我的吸引力,不值得我留恋。


突然,比利时人出了一个好主意。


“朋友们,”他对我们说,“我可以负责——只要军事当局同意——替你们带一封信或一件纪念品给你们的至亲好友。”


汤姆低声抱怨了一句:


“我没有任何至亲好友。


我没有吭声。汤姆等了一下,然后好奇地打量打量我:


“你不送个信给龚霞?”


我对他这种亲昵的帮腔十分反感:不过,这是由于我自己的过错,我在昨天晚上曾主动跟他谈起龚霞,我本该控制住自己。我与她相处已有一年,即使是昨天,为了能再见到她五分钟,我也宁愿用斧头砍掉自己的一条胳臂。正是出于这种渴望,我对汤姆谈起了龚霞,这种强烈的渴望,我实在难以控制。而现在,我已经不想再见到她了,我也再无话要对她说。我甚至不想把她搂在怀里,因为我厌恶我自己的肉体,它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它汗流不止,而且我也没有把握在此情况下不厌恶她的肉体。龚霞如果知道了我的死讯,她是会哭的,在几个月以内,她将痛不欲生,即使如此,我仍然得去死。我想念起她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从前,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总有某种东西从她身上传到我的身上,但现在我想,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现在她再看着我,她的眼光只会停留在她自己的眼睛里,而不会传到我身上。我现在孤独无援。


汤姆也是孤独的,但孤独的方式有所不同。他支开两腿跨坐着,面带微笑瞧着那条长凳,神情讶异。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摸木凳,好像是惟恐弄坏某种东西,接着,他急速把手缩了回去,浑身颤抖。如果我是汤姆,我是不会去摸长凳来消遣的;这种方式也是爱尔兰人的滑稽玩意,不过,我也觉得周围的事物都带有一种古怪的样子,它们比平时暗淡模糊了,不像往常那样色彩浓重醒目。只要看一看那条长凳、那盏灯、那堆炭屑,我就感觉得到我是一个将死的人。当然,我无法把自己的死想得那么清楚,但我到处都看到了我的死亡,在各种东西上看到,在这些东西对待我的方式中看到,这些东西都在我面前往后退缩,与我保持距离,小心谨慎,如像人们在濒死的人的床头总是轻言细语那样。汤姆刚才就正是从木凳上见到了他的死亡。


在我目前这种状态中,如果有人来宣布我可以安心回我的家了,他们免我一死,我很可能冷冷淡淡,无动于衷,因为,当一个人永垂不朽的希望幻灭了以后,迟几分钟去死或迟几年去死,反正都一样,并无区别。我现在对任何东西皆无所求,我心如枯井,沉寂冷静。但这也是一种可怕的冷静,其原因在于我的身体,我是在用我身体的眼睛在看,用我身体的耳朵在听,但这身体却不再是我自己,这身体在自行其是地流汗、发抖,我再也不认识它了。我不得不去触摸这身体,去观察它,以便知道它变成了什么样子,仿佛它是别人的而不是我自己的。有时,我还能感觉到它,我感到它在下滑,在急遽下跌,就像坐在往下俯冲的飞机里一样,有时,我则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但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并不使我安心,所有这些从我身体中产生的一切,都有一种鬼鬼祟祟、令人厌恶的气息,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待在那里,无声无息,而我只感到有一种重压,有一种邪恶的现实针对着我;我觉得自己似乎与一个巨大的害人虫联结在一起。有时,我摸摸自己的裤子,我发觉它已经湿了;我不知道究竟是汗还是尿弄湿的;为了预防尿裤,我到炭堆前解了小便。


比利时人掏出他的表,看了看时间,说:


“现在是三点半钟。”


混蛋!他故意这么做。汤姆蹦了起来:我们一直没有发觉时间在流逝,黑夜像一个无形的阴暗的东西包围着我们,我甚至想不起来黑夜是什么时候降临的。


小余安开始嚎叫起来,他绞扭着双手,哀求着:


“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


他举着双臂,在地下室里跑了一圈,然后扑在一块草垫上,哭泣起来。汤姆用忧郁的眼光看着他,但并不想去安慰他。实际上,安慰也纯系多余:因为小家伙吵得比我们厉害,而他的痛苦却比我们轻。他像一个因发烧反而减轻了病情的病人。当病人连发烧也发不起来时,他的病才是更为严重的。


他仍然在哭:我看得很清楚,他在自己怜悯自己,他其实并没有想着死。有一刹那,仅仅一刹那,我也想哭,由于怜悯自己而想哭。但实际结果却恰巧相反:因我瞧了小家伙一眼,我看见他瘦削的肩膀因呜咽而抽动,我反而变成铁石心肠了,我不能怜悯别人,我也不能怜悯自己。我对自己说:“我要死得有些骨气。”


汤姆站起来,他正好站在那个圆洞底下,开始等候黎明。至于我,我有了精神支撑点,一心只想着我要死得有骨气。但是,自从那个医生把时间告诉我们以后,我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时间在流逝,一滴一滴地在流逝。


天还没有亮,汤姆对我说:


“你听他们动起来了。”


“听见了。”


有好些家伙在院子里走动。


“他们来搞什么名堂,总不能在黑暗里瞄准开枪吧。”


过了一会儿,我们再也听不见什么,我对汤姆说:


“你瞧,天亮了。”


彼得罗打着哈欠站起来,把灯灭了,对另一个看守说:


“冷得够呛。”


地下室开始变成灰蒙蒙的了。我们听见远处传来了开枪的声音。


“开始了,”我对汤姆说,“他们大概是在后院动手了。”


汤姆向医生讨了一枝香烟。至于我,我不想要;我既不想抽烟,也不想喝酒。从这时起,开枪的声音一直不断。


“你明白了吧?”汤姆问我。


他还想补充说点什么,但又一言不发了。他盯着那扇门。门打开了,进来一个中尉,还有四名兵士。汤姆的烟卷从手里掉了下来。


“谁是斯丹波克?”


汤姆不吭声。是彼得罗把他指了出来。


“余安·米尔巴呢?”


“就是倒在草垫上的那个。”


“站起来!”中尉命令说。


余安仍不动弹。两个士兵挟着他的腋窝,扶他站起来,但他们一松手,他又倒了下去。


这两个士兵不知该怎么办。


“像这样受不了的,他不是第一个,”中尉这样说,“你们俩人只需把他架起来就行了,到了外边,问题就会解决。”


中尉转向汤姆:


“来,咱们走吧。”


汤姆夹在两个士兵之间走了出去,另外两个士兵跟在后边,他们从腋窝与腿弯部位架着小家伙。小家伙并没有昏迷,他两眼睁得大大的,泪水沿两颊流下来。当我也起步往外走时,中尉阻止了我:


“伊比埃达是你吗?”


“是的。”


“你在这里等着,待一会儿有人会来找你。”


他们都走出了地下室,比利时人与两个看守也走了出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但我宁愿他们立刻把我干掉。我听见排枪有规律地每隔一会儿就响一阵,每响一阵,我就要颤抖。我真想大声喊叫,揪扯自己的头发。但我使劲咬住了牙关,把手插在衣口袋里,因为,我要死得有骨气。


过了一个钟头,有人来找我,把我带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充满了雪茄烟味,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有两个军官坐在安乐椅上抽烟,他们的膝盖上放着一些文件。


“你名叫伊比埃达?”


“是的。”


“拉蒙·格里躲在哪里?”


“我不知道。”


审问我的那个家伙又矮又胖。他一双冷酷的眼睛藏在夹鼻眼镜的后面。他对我说:


“走近一点。”


我走近他们。他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用一种似乎要把我置于死地的神情盯着我。同时,他使尽全身的气力紧捏我的二头肌。他并不是要叫我吃点苦头,而是在进行事关重大的较量:他想一下就先威压人,使我慑服。他还把嘴里的臭气往我脸上喷,大概也认为有此必要,我们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对我来说,他这种把戏简直使我想笑。要吓唬住一个即将去死的人,这点火候可不够。他没有达到目的,就用力把我使劲推开,他又坐下去,对我说:


“现在,就是要你的命和他的命互相交换。只要你告诉我们他藏在哪里,我们就让你保全性命。”


这两个穿着带饰的军服与长靴,手里拿着马鞭的家伙,同样也是迟早要死的人。他们会比我死得迟一点,但也迟不了很久。他们成天在他们的狗屁文件上找别人的名字,他们追捕这些人,把这些人关押起来或者消灭掉;他们对西班牙的前途问题与其他一些问题,持有他们的看法。


他们这些渺小的活动,在我看来既令人厌恶又荒唐可笑:我觉得根本不可能设身处地对他们加以理解,他们简直就是疯子。


那个矮胖的家伙一直盯着我,用马鞭抽打他的长靴。他所有的动作都是精心设计的,其目的在于使自己显得像一头灵敏而凶恶的野兽。


“怎么样,你懂了我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格里在什么地方,”我回答说,“我一直以为他在马德里。”


另一个军官无所谓地摆了一下他那只苍白的手。他的无所谓也是精心设计的。我看穿了他们所有这些渺小的伎俩。我觉得居然有人以玩弄这种小把戏而自得其乐,实在令人惊讶。


“你还有一刻钟可以考虑,”他慢吞吞地说,“把他带到贮藏室去,过一刻钟再把他带回来。如果他还拒不交代,就立即枪毙。”


他们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把戏:他们已经叫我等了整整一夜,然后在枪毙汤姆与余安的时候,又让我在地下室等了一个钟头,而现在又要把我关进贮藏室;他们从昨天起,就准备好了这一套。他们以为一个人的神经是经不起这样一拖的,他们想用这个法子来逼我就范。


他们完全打错了算盘。在贮藏室里,我在一只矮凳上坐下,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衰弱无力,我开始进行考虑。但并不是按他们的指点考虑。当然,我知道拉蒙·格里藏在何处:就在他堂兄弟家,离城四公里。我知道我决不会招出他的藏身处,除非这些家伙严刑拷问,而看来他们并没有想到采用此招。眼前这一切,都是他们周密安排好了的,无可更改,对此我丝毫不感兴趣。只不过,我想理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出卖格里。为什么呢?


我不再爱拉蒙·格里。我对他的友情在这天黎明前一刻已经消亡了,与我对龚霞的爱情、与我对生活的希望同时消亡了。毫无疑问,我仍然敬重他:他是一条硬汉。但并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准备替他去死;他的生命并不比我的生命更有价值;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没有价值的。他们叫一个人贴墙站着,朝他开枪,直到把他打死,这个人是我或是格里或是另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回事。我很清楚,他比我对西班牙的事业更有用,但是,我现在对西班牙、对无政府主义都不在乎了:任何事物都不再有什么重要性。虽然如此,我仍然在这里,我能够出卖格里来保全我的性命,但我拒绝这么做。这是一种固执,我觉得这的确有点滑稽,我想:


“就该这么固执!”我感到一种奇特的愉快。


他们来找我,把我带回到那两个军官的面前,一只小耗子从我脚下窜过,这使我乐了起来。我转身对其中一个长枪党徒说:


“你看见那只耗子了吗?”


他不搭理我。他阴沉着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而我,我就只想笑,但总算忍住了,因为我害怕一旦笑起来,我就无法控制,笑个不停。那个长枪党留着一撮小胡子,我又对他说:


“你该把小胡子刮掉,笨蛋。”


我觉得他活着让须毛在脸上蔓延实在滑稽可笑。他并不特别认真地踢了我一脚,我一声不吭了。


“怎么样,”那个胖军官问,“你考虑好了吗?”


我好奇地瞧了瞧他们,就像他们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昆虫。我对他们说:


“我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他就藏在墓地里。在一个墓穴里或者在掘墓人的小屋里。”


我这完全是在跟他们开一个玩笑。我想看一看他们是怎么赶紧站起来,扣上皮带,发布命令。


他们一蹦而起。


“我们到墓地去。莫勒斯,你要洛布兹中尉派十五个人来。至于你,”矮胖子又转过来对我说,“如果你讲的是真话,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兑现。如果你欺骗我们,我会要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们在一阵嘈乱声中出发了,我在几个长枪党徒的看守下平静地等着。我不时微笑起来,因为我想他们不久就会又恼又怒。我觉得自己既愚蠢又狡诈。我想像他们如何掀起一块块墓石,掘开一个个墓穴。我像一个局外人似的想着眼前的这种情景:这个囚徒固执地想要成为一个英雄,而这些留着小胡子的长枪党党徒,这些穿着制服的家伙则在那些坟墓之间忙来忙去,这真是一出令人不能不发笑的喜剧。


过了约半个钟头,矮胖的军官单独回到房间。我想,他该下令处决我了。其他那些家伙大概还留在墓地里。


军官瞧了我一眼,他丝毫没有要严惩不贷的样子:


“把他带回大院子里,和别的犯人放在一起,”他命令道,“等军事行动结束后,再交普通法庭决定他的命运。”


我以为自己没有听懂他的话。我问他:


“那就是说,你们不……你们不枪毙我了?”


“目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枪毙你,以后,那就不是我管的事了。”


我仍然不懂他的意思。我再问:


“这是为什么?”


他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我,几个士兵就把我带了出去。在大院子里,有百把个犯人,其中有一些妇女,有一些儿童,还有几个老人。我开始围着中央的草地转来转去,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而脑子发呆。中午的时候,我们被带进食堂用餐。有两三个人跟我打招呼,我一定是认识他们的,但我并没有搭理:我已经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将近傍晚时,他们又把十来个新的犯人赶进院子里来。我从其中认出了面包商加尔西亚,他对我说:


“走运的伙计,我真没想到还能看见你活着。”


“他们判处了我死刑,”我说,“后来他们又改了主意,我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他们在两点钟时逮捕了我。”加尔西亚说。


“为什么抓你?”


加尔西亚从不过问政治。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要把所有跟他们想法不同的人全抓起来。”


他又低声地说:


“他们抓到了格里。”


我颤抖了起来。


“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他干了件蠢事。他在星期二离开了他表兄弟的家,因为他俩发生了争吵。愿意藏他的人倒是不少,但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他说,我本想躲到伊比埃巴家里去,但既然他已被捕,我就躲到墓地里。”


“在墓地?”


“是的,他真笨。今天早上,那些家伙自然就到墓地里去搜。这是肯定要发生的。他们在一个掘墓人的屋子里抓到了他,他朝他们开了枪,后来他们把他击倒了。”


“在墓地!”


我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我恢复感觉时,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我大笑不止,笑得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37条回复

1
Veroika

萨特的小说中关于存在主义的思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看点,

2
夹竹桃

这篇小说所运用的时间流动技巧很值得创作者学习。

3
Natalia

喜欢萨特,尽管共鸣和契合很少。

4
GM

越过了死亡,便无所畏惧

5
白小染

好好看!喜欢萨特超过加缪太多

6
童画

第一次读萨特,马一下。

7
波斯纳

荒诞,自由选择,他人即地狱

8
Lukec

萨特中短篇小说写得真是好,把生存境遇的荒诞性与虚无性都抓准了,颇有神韵

9
散香TypeB

又对胃口又好读…❤

10
陈囧囧

死前那一块描写不错 荒诞 他人既是地狱 这个概念表现的很精彩

11
Tamaki

一共五个失败者,令人印象最深刻的肯定只能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了

12
かく柔らか

哎,不知怎么说好......萨特有句名言叫“他人即地狱”,看了这书后理解会发生变化也许正是这小说的效果?

13
Denne

萨特的小说只有一个目的:解释他的哲学----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

14
眸散

矮油高潮来得太快不敢起身相迎。。。

15
Buen

存在主义小电影。

16
helsass

死亡才是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 描写的太好了!

17
佐伊子栗

人除了你认为的那样什么都不是。

18
棉花土土

以前看过。它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并扭转了我的世界观。

19
Caramel

前半截儿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想笑,到最后结局就忍不住大笑。笑什么呢?不知道。

20
苏鸾鸾

结局真是出人意料。

21
半边生命

@夹竹桃 本想学习哲学式写作,但发现萨特的写法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无法模仿

22
小阿狒

他对死亡的描写是如此动人。好奇的是,一个已经在心理上接受自己死刑归宿的人,要怎么面对接下来意外得来的岁月。

23
未sum

我不能够清晰地想象我的死亡,可是我到处都看见它,在各种东西上,在各种东西对待我的态度上。

24
西尔维亚

死亡,背叛,革命,偶然,都先于本质地存在着。死亡总是存在主义的尽头。也是所有哲学的尽头。

25
克莱森

这个倒是一见倾心的那种。。。

26
幻云矢

只是觉着对于死亡的描述真是而震撼!所谓的荒诞,觉着一般!可能如今的现实更加荒诞吧!呵呵!

27
长夜暮夏

存在主义小说,看多了会不会疯?

28
Green.

墙给了我另一个视角来看死亡

29
乔达摩

著名的他人即地域的由来。

30
田园风光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的凑巧

31
蒲音

是带着怀疑的先入去看,读到最后还是没有消解最初的怀疑 但没有理由不承认他在描写上的令人痴迷

32
Lone。

心理描写很震撼。

33
Lithium锂

萨特的书最想读的是《禁闭》,可是至今没找到电子版。这本还好,最后的心理独白尤其精彩。

34
十三香

萨特的行文让人胸闷。我只愿意将他作为一个哲学家来欣赏他。

35
铃原美纱

萨特的自由

36
阿斯卡尔

其实看多了就知道,萨特前期哲学、小说的核心关键词永远是那么几个——被迫的自由,人类生存处境的荒谬性以及自由的选择与承担。说实话,这篇文没有《恶心》对我的启示大。

37
Harry

晦涩 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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